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余纪昕唐婧冯紫彤
“以前做出口，海外客户付美元，货款到了还要结汇换成人民币，手续多一道，成本也多出一块。”上海一家制造企业的财务总监张敏（化名）向记者坦言，传统结算既要承担汇兑手续费，还要时刻盯着汇率波动。
张敏透露，今年在银行客户经理的建议下，企业打算借助上海自贸区新政试水离岸人民币结算。公司准备和香港贸易商改用人民币签约计价，跳过美元中转。“这样一来，换汇放到离岸市场操作，省去中间成本，汇率风险也能提前锁定。”
张敏口中的新政，正是央行行长潘功胜在2026陆家嘴论坛开幕式上宣布的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试点。潘功胜表示，授权工行、农行、中行、建行、交行、中信银行等六家银行，依托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平台落地相关业务。未来还将根据试点情况，进一步推动市场发展。
六家银行总行直接参与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意味着什么？这项安排是如何落地的？为何选中这六家银行？对企业和金融市场有何影响？记者围绕这些问题展开了采访。
打通在岸与离岸人民币市场
本次试点被看作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的重要举措。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曾刚告诉记者，人民币已是全球第五大交易货币，但长期以来在岸与离岸两套价格体系并行，价差和套利空间的存在，给汇率管理带来了一定的额外摩擦。
“过去，中资银行总行无法直接参与离岸外汇交易，定价权和做市能力相对薄弱，此次试点打通了在岸与离岸两个市场之间的制度隔离。“曾刚认为，这使得人民币的供求信号得以互通，有助于收窄价差、稳定汇率预期，真正夯实人民币国际化的”市场深度。
在岸与离岸两套价格体系的差异，根源在于交易规则的不同。记者了解到，境内人民币结售汇及外汇衍生品交易强调交易背景的真实性和实需原则；而离岸人民币市场服务的对象主要是非居民、跨境机构和国际投资者，交易逻辑更接近国际外汇市场。
跨境金融研究院院长王志毅概括，本次试点其实就是在上海自贸区相对隔离的离岸金融框架下，将一部分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有序纳入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平台进行组织。
根据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发布的最新公告，早在2024年12月，该中心就曾推出自贸区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平台，现有50余家境外银行和上海自贸区金融机构接入，日均交易规模120亿元人民币，逐步成为中资机构离岸人民币流动性管理和交易平盘的主渠道之一。
王志毅强调，此次试点政策的最大看点之一在于六家银行总行的加入。总行层面参与后，交易、清算、风控、客户覆盖及境外网络能力都将显著增强，这将进一步丰富离岸人民币市场流动性，为试点成效提供更坚实的支撑。
六家银行的国际业务成色
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是，为什么参与试点的会是这六家银行总行？摊开六家银行的国际业务账本，入选逻辑逐渐清晰。
截至2025年末，中国银行境外资产总额超8万亿元，境外机构利润贡献占比超过25%，全球化网络与外汇做市能力在六家中处于领先位置。紧随其后的工商银行，“境外及其他”板块营收占比约13.1%，全球机构布局正在纵深推进。
交通银行境外营收占比约7.4%，境外银行机构资产总额占比约8.5%，且“上海主场”的区位优势较为突出。此外，建设银行、农业银行在港澳及重点区域、边贸与大宗商品等场景持续深耕境外布局。中信银行借助中信国金、信银国际平台，在股份行中国际化程度较高，跨境资金与交易银行链条相对完整。
曾刚对记者表示，工、农、中、建、交五大国有行是中国金融体系的基石，资本实力雄厚、全球网络完善、跨境业务经验丰富，天然具备在国际外汇市场做市报价和承接境外客户需求的能力；中信银行则是全国性股份制银行中离岸业务能力较为突出的代表。
在他看来，此次试点要求银行能够在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平台上同时运营在岸与离岸业务，对系统整合能力、风控体系和人才储备要求较高，而上述六家银行刚好具备相应的基础条件。选择六家而非一两家，也体现了监管层希望通过适度竞争推动市场活跃度和定价效率的用意。
“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试点是一项创新业务，无论是客户基础、业务体量、系统建设、全球布局和服务能力，还是合规风控，试点银行都要是银行业的头部。”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副研究员肖宇向记者坦言。
他进一步分析，这一业务涉及在岸与离岸市场联动、离岸人民币流动性管理、跨境合规、反洗钱和制裁合规等复杂要求，系统门槛较高，不可能一开始全面铺开。这种分层试点的制度设计，有助于路径探索、业务模式验证，为后续逐步向其他银行扩容积累经验。
王志毅认为，首批名单的选择背后大概率有以下几重考量。交易能力是基础门槛——六家试点银行本就是境内外汇市场的重要参与者，有报价、交易、头寸管理和风险管理的经验。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需要银行持续提供流动性，处理即期、远期、掉期等产品，本质上是机构能力的筛选，而非牌照分发。
在此基础上，客户基础同样关键。企业出海、跨境贸易、境外融资、全球财资管理本就是这些银行的重要服务场景，意味着它们不仅“会交易”，更能将离岸外汇服务对接到实体需求上去。而从稳妥性出发，该业务不可能一开始全面铺开，优先选择系统、风控、交易能力均较强的头部银行，是更合理的安排。
试点银行首日即成交72亿元
政策宣布当天，机构端反应迅速。据外汇交易中心披露，截至6月17日19：00，六家银行合计完成125笔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总额72.38亿元人民币，涵盖即期、远期、掉期等衍生品，币种涉及美元、欧元、日元等十余种货币。
工商银行率先开展双边做市报价并完成首批交易，交易对手来自中国香港、新加坡、英国伦敦等多个市场，交易品种包括即期、远期和掉期全品类，货币对覆盖离岸人民币对美元、欧元、日元等十余种货币。
中国银行首批交易覆盖即期和掉期两大主流品种，币种涵盖多个发达经济体货币及“一带一路“共建国家货币。
建设银行在政策发布当日即通过CFETS平台落地首批交易，品种涵盖即期、远期、掉期全品类，交易对手涵盖境内和香港地区。建行方面表示，首日交易的成功落地检验了内部系统对跨境和离岸人民币交易结算的支持能力。
交通银行也于17日当天完成各项部署，通过CFETS平台与境外机构达成多笔交易，品种包括即期、远期、掉期，货币对覆盖离岸人民币对美元、欧元、英镑、瑞郎、新西兰元等。交行指出，直接参与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有助于灵活利用离在岸市场资源，提高做市、交易、报价能力。
中国外汇交易中心指出，首日交易检验了中资银行内部系统对跨境和离岸人民币交易结算的支持能力，也体现了交易中心等境内基础设施在双向开放进程中的对外服务水平。六家银行总行的参与，标志着我国金融基础设施和境内金融机构参与离岸市场建设迈入新的发展阶段。
提升离岸人民币定价影响力
此次试点并非孤立事件。
就在新政宣布当日，央行、金融监管总局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发展离岸金融行动方案》（下称《行动方案》），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被列为优先发展的六类离岸金融业务之一。方案提出，到2027年末初步建立适应离岸金融业务的制度体系，到2035年末成为离岸、在岸高水平统筹协调发展的战略枢纽。
曾刚告诉记者，依托《行动方案》，上海正从传统的“在岸金融中心”向“在岸与离岸高水平协调发展的战略枢纽”升级。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落地，意味着全球资本可以更便捷地在上海完成人民币资产配置与汇率风险对冲。这不是一次局部政策调整，而是上海金融开放格局的一次质变。
将视野拉开，这项试点的深层意义远不止于一笔笔交易本身。
过去离岸人民币价格和流动性更多在香港、新加坡、伦敦等市场形成。现在通过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平台在上海自贸区组织一部分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有助于把部分报价、成交、流动性和风险管理能力集聚到上海。曾刚认为，从上海角度看，这也是提升离岸人民币定价影响力的一步。
王志毅对记者表示，这次试点关键在于补上人民币跨境支付之外的核心能力。在他看来，人民币国际化不能只看跨境支付结算，还要看人民币好不好兑换、能不能融资、能不能平盘、能不能套保。
对企业出海来说，海外子公司收付往往涉及美元、欧元、日元等多种货币，兑换工具不够便利，用人民币结算也很难真正管好全球资金。本次试点提供了更顺畅的币种转换和汇率风险管理工具，远期、掉期等套保产品未来在上海自贸区就能直接操作，不需要再绕道境外。
简而言之，人民币对非美货币的直接交易如果足够便利，企业就不必每次通过美元中转，既能省一笔汇兑成本，也少了一层美元波动的干扰。
王志毅还坦言，境外机构配置人民币资产也面临同样的痛点。买入人民币债券只是第一步，持有期间怎么管理汇率波动、退出时怎么平盘和兑换，都需要有对应的交易工具。“离岸人民币外汇市场流动性越好、衍生品越丰富，人民币资产就越留得住人。”
当然，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试点才刚刚开始。交易品种的丰富程度、流动性的持续性、跨境监管的协调效率，都还需要在实践中检验。可以确定的是，在岸与离岸两套价格体系之间，多了一条制度化的通道，市场参与者也多了一个交易场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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